第十章 黄州枫叶

    秦风立着脚,抻长脖子,向驿道尽头吃力张望。

    他们星夜兼程,一路上跑死了五六匹马,萧闲累得都抓不起缰绳,才在三天前赶到了剑阁关隘。但找遍所有打尖住宿的地方,根本就没有什么梁稷茶社,只得随便寻了个客栈住下。然后由秦风每天在驿所附近打探消息,观望驿道。这三天里,秦风每次看到驿道远处出现烟尘,都要欣喜不已,但每次人走近了,都发现并不是他们要等的人。

    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,驿道上将近有一个时辰未见行人,秦风才怏怏地回到客栈。他推开门,从旁边水缸中舀起一大瓢水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萧闲坐在长案边,将一碟卤牛肉往他那边推了下。秦风也不客气,盘腿坐下,端起陶碟吃了个痛快。

    “还是没有消息吗?”萧闲问道。

    “没。倒是遇到过一个姓姜的,但不叫姜维,说起话来驴唇不对马嘴,不是咱们要找的人。”秦风咽下嘴里的牛肉,“是不是老贾跟咱们说错了?我上次去巨鹿找人,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萧闲道:“这次来剑阁,跟你上次去巨鹿,有什么区别?”

    “区别可大了。上次按照老贾说的,到了地方后就找到了人,哪像这次,好像那个姜维根本不在附近一样。”

    萧闲道: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秦风摸了摸脑袋:“还有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上次巨鹿之行,去的时候有人跟踪,回的时候有人截杀。我们这次呢?”

    “对啊。咱们这次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见着,这不大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不但路上没有,这已经到了剑阁,住在客栈等了三天,仍旧没人来找麻烦。”萧闲道。

    “我们是来查牵机药的,如果进展顺利,完全可以顺藤摸瓜,把公子彻给揪出来,可以说事关公子彻的死活。为什么看现在的情形,公子彻根本不在乎?”秦风不解道。

    萧闲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木箱上:“或许,打开这个箱子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秦风连连摆手:“那可不成,老贾不是交代了,这个箱子千万不能动,要原样交给姜维么?”

    “如果等不到姜维呢?”

    “再多等几天,我就不信等不到,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给耽搁了。”秦风道。

    萧闲道:“如果一直等不到,我们就要一直等下去?”

    秦风疑惑道:“老萧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萧闲笑了笑,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秦风犹豫了一会儿,起身道:“听你的,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。”

    他提起破风刀,一刀斩断铁锁,掀开了木箱,一片亮光如水般漾起。秦风瞪大了眼睛,好久之后才扭头问道:“怎么会这样?那个姜维要的就是这些玩意儿?”

    木箱里,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层金锭,映得整间屋子金碧辉煌。萧闲似乎早料到了这些,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来之前,石榴姐告诉我,咱们的贾校尉把这几年他在账房上的钱全都提了出来。这些金锭,应该就是他的那笔钱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,老贾让咱们带着这些金锭,给那个姜维干吗?”秦风道,“这得多少钱啊,那姜维的消息就这么贵?”

    “如果说,这个姜维,根本就不存在呢?”

    “不存在?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他让我们带着这些金锭,到这么远的地方,你还没猜到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秦风满脸迷茫。

    萧闲道:“这次与公子彻交手,他恐怕是觉得完全没有胜算。所以,才取出这些钱,让我们带着钱远离武昌那个是非之地。”

    “这怎么成!”秦风跳脚道,“我们得回去!这么骗我们,还算不算兄弟!”

    “算了吧。”萧闲摇头道,“你我不光身手不如他,脑子也没他转得快。他既然这么安排,一定是觉得我们留在武昌,不但帮不上忙,还会成为他的软肋。就像我被孙公主抓走的那次,逼得他不得不走孙登的路子。我们如果这个时候回去,搞不好会断绝了他最后一线生机。”

    秦风在房间里焦灼徘徊:“那我们就在这里,什么也不做?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办法?”萧闲怅然道,“等吧,如果他能活下来,那就狠狠揍他一顿解解气。”

    秦风瞪眼道:“要是老贾死了呢?”

    萧闲语气很轻,却透着一股决绝:“如果他死了,就拼上我们两个的性命,哪怕花上十年、二十年,甚至一辈子的时间,也要找到公子彻。不管他是谁,都要将他碎尸万段、挫骨扬灰!”

    “他娘的!”秦风一拳打在木箱上,裂纹斑驳,“真让人憋屈!”

    天色漆黑之时,贾逸三人终于到了武昌城门。诸葛恪眼尖,远远看见孙梦牵着两匹白马正翘首等待。

    他捣了一下贾逸:“姓贾的,好手段啊。这么晚了她还在等你。”

    孙登脸色凝重,道:“贾校尉,承蒙今日相救,不胜感激。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,希望你能答应。”

    贾逸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孙登道:“今日发生之事,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,尤其是不要向吕壹上报。”

    诸葛恪也正色道:“姓贾的,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了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忘了这份情分。但被伏击、日食这些一定要守口如瓶,这里面牵涉的人太多,只能等至尊回来定夺。稍有不慎,逼得公子彻狗急跳墙,我可保不了你的小命。”

    贾逸拱手道:“下官明白,请殿下和诸葛公子放心。”

    孙登看他应允,才上前走了数步,对孙梦点头示意后径直往城里去了。诸葛恪却停下脚步,摸着下巴道:“孙姑娘,等贾校尉呢?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,你这望穿秋水的模样,我还是第一次见。焦急中带着点担心,憔悴中带着点柔弱,真是我见犹怜,怪不得把贾逸这小子迷得颠三倒四……”

    孙梦白了诸葛恪一眼:“滚!”

    诸葛恪哈哈一笑,快跑几步跟上了孙登。

    贾逸柔声道:“等了很久?”

    “你们出城后,我就在这里了。还好你活着回来了,不然就不能去黄州看枫叶了。”孙梦将缰绳抛给贾逸,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贾逸问道。

    孙梦已经翻身上马:“现在往黄州赶,到的时候天刚刚亮,正好看满山红枫。”

    贾逸拽着缰绳,跃到马背之上,道:“刚好我也不怎么想回城,那就一起走吧。”

    离开城门不到两三里路,孙梦就拐进了一条小路。贾逸也没有问,策马跟了上去。小路似乎是附近农民往来踩出来的,并没有经过修整,不但路面坎坷不平,还窄得只能容下两骑并行。

    刚走了不到一会儿,孙梦忽然道:“你是不是只吃了早饭?”

    “无妨,不怎么饿。”贾逸答道。

    孙梦从马鞍褡裢处掏出一个食盒,递给了贾逸。贾逸接过,放在马背上打开,发现竟然是盒貊炙。贾逸捏了一片放进嘴里,虽然已经凉透了,但那股浓郁的香味还是瞬间充斥唇齿之间。

    他轻声道:“你一早就站在城门那里等我了?吃了东西没?”

    “我吃不下,”孙梦道,“平时都让你请客,我难得请你一回,这盒貊炙你得一片不剩地吃完。”

    贾逸笑着点点头,又捏起一片。

    “我本来打算放红糍进去的,但后来想想,都到这个时候了,不能再跟你闹了。”孙梦很突兀地道,“你大概还不知道,今天早上郡主府收到飞鸽传书,昨天由韩当、丁奉率军,征讨丹阳豪族大胜而归。这次出征,兵曹都无人知晓,应该是机密之极。而且,朝中几个跟丹阳豪族有关的官员,都被解烦营缉拿押入了牢中。”

    贾逸“嗯”了一声:“意料之中的事。”

    孙梦道:“你也是通过丹阳豪族举荐,按理说也在缉拿之列,但解烦营并没有要缉捕你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不见得是好事。”贾逸捏起最后一片貊炙丢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是啊,不见得是好事。”孙梦低声重复道。

    贾逸拍了拍手,道:“我们第一次吃这东西,是在松鹤楼吧,那时陆延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孙梦丢过一只葫芦:“解解渴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。”贾逸仰头灌下小半葫芦酒,喜道,“竟然是金露酒?费了不少心思才买来的吧?”

    “知道你喝不惯东吴的酒,特意托人从曹魏那边捎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贾逸点点头,将葫芦挂在马鞍上。两人都没有再说话,只有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月色之中。只走了半里多路,前方灌木丛中忽然钻出一个人,站在路中间看着两人。

    孙梦眼神冰冷,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之上。贾逸勒住缰绳,眯起眼睛看去——是个上了年纪的樵夫,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布衣,身后还背着一捆干柴。

    “两位,有没有水喝?”樵夫微笑着站在路中,不亢不卑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这么晚了,你还打柴?”孙梦眼中杀机流露。

    “打完柴了,本想去江边找熟人喝口酒来着。”樵夫道,“谁知道前面有大军拦路,老汉我过不去,只好绕道而行。”

    “不介意的话,我这里有大半葫芦喝剩下的酒。”贾逸道。

    “老汉只是一个打柴的,能有什么介意不介意?”

    贾逸解下葫芦,抛了过去。他故意稍稍用力,将葫芦抛得高了一些。樵夫不慌不忙,轻松后退两步,右手往前一伸,刚好接住了葫芦。他拔开塞子,仰起头竟然一口气将酒喝完了。

    然后,他用袖子抿了下嘴,笑道:“竟然是金露酒,难得难得,至少几年没尝过这东西了。想当年曹植醉酒,耽误了大军开拔时刻,喝的也是这金露酒。可惜没给姓俞那老头剩一点,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。”

    贾逸俯身在马鞍上:“老丈既然识货,在下想问一句,前方既然大军拦路,不知如何才能渡江?”

    “武昌城附近六个大小渡口,都布置了大军,要想过江可是难上加难。”樵夫打了个酒嗝。

    “看来,黄州枫叶是看不成了。”贾逸有些歉意地对孙梦道。

    “嗐,年轻人着什么急。老汉只说难,又没说过不去。”樵夫道,“你们顺着这条路,再往前走上大概两里,会看到一条长满荒草的岔路,从那里过去再走上半个时辰,会到一片浅滩。那里泊着一条渔船,上面有个姓俞的老头,告诉他说是姓钟的樵夫让你们乘船,他就会渡你们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了。”贾逸抱拳道。

    “好说。”樵夫哈哈笑着,从腰间抽出一支竹箫,“喝得惬意,忍不住又技痒了。让我吹奏一曲,为二位伉俪送行。”

    贾逸和孙梦两人策马向前走去,不多时身后就传来如水箫声,宛转悠扬,清新悦耳,甚是好听。

    贾逸忍不住回头道:“想不到这位老丈在竹箫上竟然有国手级的水准,真是让人佩服。”

    “你相信他吗?”孙梦问道。

    “只能试试了。”贾逸道。

    两人继续前行,走了一会儿之后,果然发现了一条满是荒草的岔路,贾逸拨转马头拐了进去,孙梦犹豫了一会儿后,也跟了上去。一路无话,走了也不知道多久,眼前灌木荒草越来越茂盛,已经看不到小路的痕迹。就在贾逸觉得走错了路的时候,听到了“哗哗”流水声,转过一丛高大的灌木,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横亘眼前。而不远的浅滩处,一条亮着灯的渔船正泊在那里。

    贾逸下马,走上前喊道:“请问有人吗?”

    一名须发皆白的渔翁钻出船舱,看到两人后愣了下神。

    贾逸拱手道:“老丈,先前遇到位姓钟的樵夫,说你可以送我们两人渡河。”

    渔翁皱眉道:“这姓钟的,瞎凑什么热闹!”

    “船钱我们是会付的。”贾逸道,“还望老丈行个方便。”

    渔翁看了看孙梦,又看了看贾逸:“马留下给我,送你们过去。”

    贾逸回头看着孙梦,孙梦点了点头,跳下马来。

    “没了马,就算过了江,怎么去黄州?”贾逸问道。

    孙梦咬了咬嘴唇,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贾逸叹了口气,将两匹白马都拴在一棵大树旁,和孙梦一起上了船。渔翁也不说话,荡起船桨,小船就犹如一片被抛入激流的树叶,起伏不定地向对岸漂去。

    贾逸靠在船舷仰头看去,整个天空犹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漆黑墨池,玉盘一般的皎洁月亮浮在上面,周围点缀着几颗闪烁的孤星。他想起了在出使荆州的大船之上,孙梦劝他活下去的时候,也是如此深邃寂寞的天空。所谓人生,真是很奇妙的造化,就算已经时隔五年,心境完全不同,但面对的仍是同样的迷惘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向孙梦道:“抱歉,原本说等这案子结了后,要向郡主提亲的。”

    “上了岸再说。”孙梦的手还放在腰间长剑上,神色冰冷。

    渔翁冷哼一声,手上船桨压了把力,渔船更加颠簸起来,似乎随时都会倾覆。

    “淹死在这长江里也好,倒是省去了很多烦恼。”贾逸扒紧船舷,喃喃道。

    “人都是这个样子,嘴上说活着没意思,但一个个又不愿意去死。”渔翁嘲讽道,“你若是真想死,松开手我倒是可以送你一程。”

    贾逸苦笑一声:“老丈看得通透。”

    渔翁不再搭话,熟练地操弄着小船,渡过波涛汹涌的江面,将两人送至岸边。贾逸到了岸上,正欲躬身行礼,渔翁却已摇船而去。远远地还传来不耐烦的声音:“赶紧走,没有必死的觉悟,就不要学人伤春悲秋。”

    贾逸讪笑一声,看向孙梦道:“接下来,怎么办?”

    孙梦指着前面不远处的竹棚,道:“去那里坐下,先歇歇吧。”

    说是竹棚,其实就是几根竖起的毛竹,撑了个铺满稻草的顶棚而已。应该是附近的山民们搭起来,供做临时避雨休息之用。

    孙梦走进竹棚,忽然道:“这几年里,你有没有后悔?”

    贾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看着孙梦背影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那年在许都地下,蒋济要你做出选择,是否加入寒蝉。这些年,你后悔过吗?”

    贾逸沉默了半晌,轻声道:“你呢,你后悔过吗?不管是田川,还是孙梦,你活得开心吗?”

    孙梦回过身,一双秋水中满是忧伤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贾逸自言自语道:“为什么非要说破?我是解烦营校尉,你是孙郡主表妹,就这样多好。不管前面是什么,并肩走过去好了。是生是死,又有什么要紧?现在我是寒蝉客卿,你呢,你到底是什么人?许都所发生的一切,从开始就是个局吗?对你来说,我到底又算什么?”

    他低头道:“相处几年,若说没有察觉,是不可能的。就算伪装得再像,你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小动作、小神态,都是破绽。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质问你,我怕的就是这一天到来。”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孙梦道,眼中有亮光闪动,“寒蝉已经放弃了你,而我的任务就是杀你灭口。”

    “想到了。”贾逸道,“寒蝉无法对公子动手,只能放弃所有已经暴露出来的棋子,再次隐居幕后。他们在吴境是以丹阳豪族为名,装模作样打了一场仗,送上去几千条人命,然后由得解烦营抓捕这些年与他们有牵连的官员,就是为了造成已被斩草除根的假象。对于我这个知道了太多的客卿,自然是灭口最好。”

    孙梦低声道:“宁陌的妻子林悦,是我杀的。她原本是寒蝉间客,可却对宁陌动了真情,妄想要脱离寒蝉,无疑是自寻死路。杀她的那天,天气很好,她在家中跟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,最后才伏倒在我的剑下。我答应她,只要宁陌接近不了真相,就放他一条活路。那天我站在她家对面的小巷里,看着宁陌提着东西推开自己的家门,跌坐在一片鲜血之中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林悦很可怜,宁陌很可怜,我也很可怜。我这种人,被称为寒蝉监客。从对客卿进行稽考开始,就潜伏在其身边观察、保护、监督。”

    贾逸道:“在此之前,你一直化名田川,潜伏在魏境?”

    “不,在魏境我是田川,在吴境我是孙梦。陆延不是曾经告诉过你,经常有很长一段时间,看不到我?”

    贾逸思忖道:“这么说来,大剑师王越也是寒蝉客卿?”

    “对。曹丕命他杀我,蒋济我们三人只得合演了一出戏,由我诈死,推动曹丕计划顺利进行。而后你通过了我和蒋济两人的初考,被推荐至寒蝉典客,于是有了安排你到东吴解烦营,远去公安城进行下一步稽考的事情。寒蝉认为,你对田川的死有很深心结,所以让我以孙梦的身份继续做你的监客。现在看来,很可能是个昏着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那么说。”贾逸叹道,“我性子淡漠,在经受许都那场打击之后,一度非常消沉,如果不是你劝我积极振作,在公安城时我就已经死了。这些年,虽然怀疑过你很多次,但每次我都阻止自己查下去。寒蝉对人心的把握,可谓寻幽入微,你的确是我最大的软肋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昏着,倒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孙梦闭上眼睛,“其实,我既不是田畴的女儿田川,也不是孙尚香的表妹孙梦,而是寒蝉家族中的一员。与绝大多数隐居的家族中人不同,我们这些被选中做监客的,自小就会以不同的身份入世。只不过,像我这种有两个身份的少见了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那孙尚香和孙权,都知道寒蝉的真面目?”贾逸随即摇头道,“不对,如果孙权知道,就不会对丹阳豪族动手。但如果他们两个都不知道的话,寒蝉又是如何施加影响,贯彻自己利益的?”

    “孙权不知道。当年寒蝉决定扶持孙家,孙坚倒是略知一二,但也不完全清楚。孙坚意外被刘表杀死之后,孙策就不知道寒蝉的底细了,更别说孙权。但孙尚香是知道的,她是寒蝉在孙家的影子,很多事情都是由孙尚香以旁敲侧击的方式隐秘推动。但孙尚香并不是寒蝉客卿,也不受寒蝉辖制,与寒蝉只是合作关系。天下与寒蝉有这种关系的人没有几个,孙尚香是一个,司马懿是一个,诸葛亮也是一个。”孙梦说完,轻轻咳嗽了几声。

    “既然孙尚香与寒蝉关系如此紧密,为何不劝说孙权不要对丹阳豪族动手?”贾逸疑虑道。

    孙梦低声道:“丹阳豪族只是浮在表面上的,寒蝉数支家族中的一支罢了,而且死掉的那些并不是真正的丹阳豪族。牺牲掉几千人,抹去孙权的疑虑追索,在寒蝉看来是值得的。当然,如果寒蝉与孙权倾力为敌,应该能将整个江东之地纳入麾下。但那样不但耗资巨大,还要付出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性命。紧接着,还要面对曹魏与蜀汉,就算短时间不会兵戎相见,但必定会引起他们警觉,在各自属地展开对寒蝉的缉索。孰利孰弊,可谓一目了然。寒蝉之所以能延续九百年,靠的并不是缜密谋划、杀戮四方,而是隐忍低调。说到底,他们只不过是几支想要将家族血脉长久延续下去的贵族罢了,对一统天下并没有什么兴趣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,孙尚香郡主对你颇为赏识,这次寒蝉想要将你当作弃子舍弃,她也有不同的想法。韩当、丁奉征伐丹阳豪族之时,她已经隐秘北上,面见寒蝉中的大人物,想要为你说情。只不过,在我看来,根本没有成功保下你的希望。”孙梦抬手抹了下眼眶,忽而笑道,“你大概不知道,她数次想要将我许配给你。如果你在公安城回来就向她提亲,我们可能现在已是夫妻相称。”

    贾逸长长地叹了一口,心中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“罢了。对待感情上,你一直就是这个温暾性子。也怪我了,你表露出怀念田川的情绪,我不高兴;你表露出喜欢我的意思,我也不高兴。自己吃自己的醋,我也是个傻瓜。”

    贾逸向孙梦伸出了手。孙梦没有再躲避,往前靠了一步,将头枕在贾逸肩膀上:“这么多年了,我真的好累,可却没有办法停下来。我一直在鼓励你活下去,很多时候却在想,像我这样犹如棋子一般的人生,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吗?”

    “你曾经对我说,活下去才有可能看到好事发生。”贾逸将孙梦揽入怀中,紧紧地抱着。

    “我要想活下去,你就得死。”孙梦的声音很是凄凉。

    贾逸轻笑道:“那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。”

    “公安城中的那对母女,是我杀的。我怕傅士仁追索到后,她们抵不过酷刑,会供出你的去向。”孙梦道。

    贾逸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还有,陆延安置在小巷中的许姑娘,也是我杀的。她等了陆延一年仍未等到,于是四处打听你们两个的消息。我怕她迟早会找上解烦营,让人以此对你不利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说了。”贾逸低声道,“你说这些,无非是想让我恨你。我不后悔,就算再回到五年前,蒋济让我再选一次,我还是一样。虽然这五年之中,你我只是彼此相望,未能向前再走一步。但至少已经与你相见,共度五年时光,此生足矣。”

    孙梦道:“你这傻瓜。”

    “聪明了一辈子,也该蠢一次了。”

    孙梦没有回答,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咳嗽之声。贾逸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,将孙梦往后推了一点,看到她嘴角挂着一丝鲜红的血迹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贾逸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。

    “你这傻瓜,我不杀你,怎么还能活着回去?”孙梦凄然笑道,眼中泪光闪动。

    “不应该是这样……解药,解药呢?我们一定有其他办法!”

    孙梦伸出手,抚摸着贾逸的脸庞:“只能带你到这里了,后面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自尽?我们一起逃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了一个男人,背叛了整个家族,我怎么有脸活下去?”孙梦苦涩笑道,“但杀你,我是真下不了手。”

    贾逸喉头滚动:“不要说了,我带你去找解药。”

    “你真是个傻瓜,到了这种时候,还一句情话都说不出来。”孙梦叹了口气,“我死了之后,寒蝉肯定还会派人追杀你。但眼下最紧要的,是逃过公子彻的堵截。我们虽然侥幸过了江,但方圆百里都是大山,只有前面的雀尾关可以通行,他们一定在那里布下了重兵。你要见机行事,千万不要冒险抢关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带你一起出去,总会有办法的。不要怕。”贾逸将孙梦揽在怀中,心如刀绞。

    孙梦疲倦道:“你还没有告诉我,秦风到底对你说了什么,你才下定决心……要娶我的。”

    一阵酸楚涌上心头。贾逸沉默了片刻,道:“秦风啊,他说……”

    孙梦的手颓然垂下,歪在贾逸怀中,沉沉睡去。贾逸喉结凝滞,眼眶模糊,却没有眼泪落下。他俯下头,脸颊贴着孙梦的额头,脑中一片空白。他本以为这些年被岁月磨砺,早已看淡了生死离别,然而事到临头,才发现有些感情远远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。

    大江滚滚东去,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在目力可及之处似乎已经接到广阔的江面。月亮早已被厚厚的云层掩盖,一颗孤星挂在遥远的天边,散发着寒冷的清辉。有只失群的大雁从半空中掠过,迎着冰凉的西风发出粗粝的叫声。江对岸隐隐约约传来悲怆哀凉的琴声,和着如泣如诉的箫声,弥漫在天地之间,一片肃杀萧瑟之意。

    贾逸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紧紧地抱着孙梦的尸体。光影流动,小兽跑过,江水奔腾,他却一动不动。他没有号啕大哭,也没有捶胸顿足,只是那样坐着,犹如一尊石像。

    所谓痛不欲生,无非麻木不仁。

    天水郡,冀县。

    一名功曹快步走进屋子,将怀里的木简全都丢在地上,怒喝道:“姜维!你因父亲有功,才承袭了参军一职。你看看这两年,你都干了什么?连最基本的文书都不好好做,整天就知道偷懒耍滑,成何体统!”

    那名被呵斥的年轻人醉眼迷离道:“梁功曹,这不是已经下值了嘛,还谈什么公事?你是不是怪我今晚喝酒没喊你?别动怒,大不了明天晚上我给你多端几杯,这总行了吧?”

    “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父亲面子上,我才懒得管你!你说你,文不成武不就的,到底能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能干的事儿可多着呢,说出来怕吓着了你。”姜维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你就别说出来,你能给我露两手就行。你再这样子,马太守迟早会罢了你的官,到时候你领着老母亲去喝西北风吗?”功曹恨铁不成钢道。

    “没事儿,这小官不当也罢,反正再要不了几年,我就该做大事了。”姜维笑呵呵道。

    功曹看他一副惫懒的样子,甩了下衣袖,摇着头离开了。

    姜维站起身,斜靠着门框,扫了眼竖在门后的一枪一剑,嘴角浮起促狭的笑容。他打了个哈欠,透过茫茫夜色看着武昌城的方向,喃喃道:“那个家伙,现在过得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南郡,夷陵县。

    陆逊沿着城墙缓步前行,身后跟着手执火把的陆安,默默无语。这几天接连收到前线军报,称蜀军正在频繁调兵,似乎是有所图谋。今年吴蜀两国已经议和通商,就算只是暂时的妥协,但彼此都需要休养生息,这时的兵力调动,更加让人觉得蹊跷。虽然已经深夜,但陆逊还是放心不下,又登上了城墙,亲自巡查。现如今至尊孙权正在长江与曹丕对峙,蜀汉也未必没有急功近利,撕毁盟约重夺荆州的心思。陆逊已经下令前线各部提高警惕,多撒出去些斥候游哨。

    千里之外的武昌城内暗潮涌动,不管是江东系还是淮泗系,不少士族都在私下串联,图谋着什么。陆家也有一些少年子弟蠢蠢欲动,陆瑁下狠手弹压了几次,直到将一名本家子侄逐出家门,才将事态平息下去。

    以为孙权远在建业,就可以在武昌城内搞一番大动作的人,恐怕这次要惹来灭门之祸。这位至尊虽然在将兵征伐方面远不及他的父兄,但在治国内政方面,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他。陆家经过陆延一案,虽然明面上没有受到责罚,反而得到了一些赏赐,但实际上彼此之间的信任已经降到了最低,再经不起什么折腾了。

    陆逊犹豫片刻,还是转过身去,对陆安道:“回去告诉陆瑁,将那名被逐出家门的子侄,交给武昌都尉。是死是活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少年人有锐气是好事,但有锐气也得有担当。自己闯下来的祸事,不能连累了整个陆家。如果凭他一条性命就能挡下来,死后可以让他入我陆家祠堂。”

    陆安应了一声,对于陆逊这样的安排并不感到意外。当初长子陆延都被毫无保留地舍弃,为了整个陆家,这位陆家家主再怎么无情,也不会有人不服。

    陆逊忽然问道:“最近解烦营的那个年轻人,有什么动向?”

    “贾校尉似乎陷入了困境,所查之案一直没有什么进展。”

    “有时候,越是聪明的人,离危险越近。”陆逊眺望着武昌城的方向,“他和我年轻时候真的很像,一样的心思敏感,一样的暮气沉沉,只可惜他没有陆家这样的靠山,也没有像我这样的运气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,这次他能不能撑得过去。”

    广陵郡,淮阴县。

    蒋济放下手中木简,揉揉发胀的鬓角,吹熄油灯走出了营帐。在广陵驻扎了将近两月有余,孙权也已经到了徐盛军中,曹丕发起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,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,两军就这样对峙下来。现如今的情形,颇有些当年在汉中附近,曹操与刘备对峙的模样。只是少了个杨修那样的敢言之辈,少了一句“鸡肋”口令罢了。

    蒋济倚靠栏杆,眺望着江边停泊的战船,微微有些出神。寒蝉的矾书密令前几天已经送到他的手中,表示并不希望魏吴此时就展开决战。蒋济作为谋客,自然可以劝说曹丕班师回朝,但他却没有这么做。他知道曹丕还在等,等着进奏曹发动在武昌城的布局。现在的进奏曹主官是满宠,对此次布局颇为自得,曾在曹丕面前夸下海口,说这是首次与蜀汉军议司联手,定能在武昌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。

    但蒋济却很清楚,此次进奏曹必败无疑。寒蝉都已经退隐幕后,暂避孙权锋芒,指望军议司和进奏曹联系的那些士族,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。只可惜,原先布局在东吴的那些人,虽然大部分暗桩没有被拔出来,但却不得不牺牲一些棋子甚至客卿。

    蒋济拍了拍栏杆,心中有些惆怅。他微微踮起脚尖,看着武昌城的方向,贾逸和孙梦的结局会是如何?

    建业城外,百里江防。

    徐盛手握塘报,快步追上了正在视察水军的孙权,面色凝重地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孙权并没有拆开。

    “今早上刚刚收到飞鸽传书,说武昌……”

    孙权摆了摆手:“不用说了,武昌那边有人去处理,我现在的精力要放在对付曹丕上,分散不得。”

    徐盛低声道:“这份塘报末将已经拆阅过了,事情非同小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紧,兵权在手,那些人泛不起什么大浪。”孙权打断了徐盛的话,径直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徐盛站在原地,默然了好一会儿,似乎才明白了什么,于是快步跟了上去。孙权负手,边走边道:“儿女大了,总要给他们些历练。如果他们过不了那些历练,也是自己的命数,早早死去还能留下点清名,总比背负上昏聩无能的污名而死去的好,你说对不对?”

    徐盛额头渗出汗珠,缄口不言。

    “我孙家以行伍起于乱世,一向被世家豪族们看不起。但出身这东西,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?我挺认同暨艳的一句话,生得好其实原本就是种罪过。”孙权忽而笑道,“徐盛,你觉不觉得,暨艳死得有些冤屈?”

    “末将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有什么冤不冤的?忠臣、奸臣,清官、贪官,还不都是为帝王所用?对于帝王来说,臣下只有能臣和庸臣的区别,忠奸清贪倒是没有什么紧要的,你说对不对?身为帝王者,如果连这点都看不清楚,以为只要用些忠臣就能国泰民安,未免太幼稚了。”

    徐盛脸色发白,不敢接话。他意识到孙权今天很不寻常,这些话最好装作全都没有听过。孙权忽然停住了脚步,弯下了腰。徐盛只得快步跟上,发现孙权正俯视着道路中长出来的一支兰花幼苗。这棵幼苗碧绿青翠,应该是种子被风吹来,落在了路面的碎石中,被昨日的雨水一淋,刚刚发芽。

    “看样子,是棵上好的芝兰。”徐盛岔开了话题。

    孙权伸出手,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幼苗拽断,抛到路旁。

    迎着徐盛诧异的目光,他笑了笑道:“芝兰当道,不得不除。”

    然后,孙权直起了身子,向武昌城遥遥望去。

    日上三竿,竹棚外来了三个人。

    贾逸依旧抱着孙梦坐在地上,冷冷抬起头,看着来人。一个身材偏胖,穿了身软甲,右手拎着一把狭刀,左手握着一个酒葫芦。一个身材瘦削,穿了身皂色深衣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手中握着一把竹扇。后面的那个人,则穿了身精巧耀眼的明光铠,覆盖住全身所有部位,头上戴了顶飞将盔,还罩着青铜色的面具。从身形上来看,应该是位女子。

    胖子笑道:“我还以为吕壹弄错了,在雀尾关等了一个晚上都没等到人,原来是给耽误到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那个文士“哗”的一声打开折扇,道:“儿女情长,生离死别,年轻人毕竟是多愁善感了一些,应该体谅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应该体谅,”胖子笑道,“这就送他上路,让这小两口早点团圆,举手之劳,不必言谢。”他回头看了重甲女子一眼,往前迈了一步,刀锋指向贾逸,杀气毕露。

    贾逸将田川已经变凉的尸体缓缓放在地上,站起身看着胖子,道:“徐渭。”

    胖子道:“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,那等下上路的时候,也用不着懊恼了。毕竟死在我的刀下,也算是种光荣。”

    “你和杨素并称为解烦营首席刺客,这几年是杀了不少人,可在我看来,都只是些三脚猫功夫。”

    徐渭哈哈大笑:“贾逸,你好大的口气。在解烦营入仕五年,你的身手只被评为中上,和宁陌相当,竟然还口出如此狂言?”

    “当年我在公安城,跟一位姓姜的朋友,学会了藏锋露拙。你就没有想过,以我只有中上的身手,怎么可能躲过这几年的屡次刺杀?”贾逸淡淡道,“我看了宁陌的尸体,你和他交手,互拆了至少三十多招,而且刺了他三刀才将他杀死,身手比我想象的要弱不少。而且,他还刺伤了你的左手。你虽然拿着酒葫芦作为掩饰,但握得并不紧,很明显是左手伤口未愈,不能用力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这辈子,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。”徐渭已经笑得直不起腰,“听你的口气,我还打不过你?你之所以屡次从伏击中逃得性命,不过是依靠袖弩、暗器这些小手段罢了。你猜以你的身手,最多能在我手下走上几招?”

    贾逸竖起一根手指:“一招,一招之内取你性命。”

    徐渭眼中精光暴现,毫无预兆地纵身而起,人未到,刀光已至。他并没有用尽全力,解烦营对贾逸历次出手的评估,都在中上左右,没理由五年来每一次贾逸都在藏锋。而且当时射杀虞青之时,他也亲眼见过贾逸的出手,与他相差甚远。徐渭已经做好了打算,要在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子身上砍上百刀,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。徐渭最厌烦的就是装腔作势的人,也最喜欢将这种人慢慢折磨至死。

    眼看刀光已经扑至面前,贾逸还未拔剑。徐渭嘴角露出一丝狞笑,在贾逸对阵虞青之时,他已经看到过这种情形。那是一种脱胎于邪马台倭人武士拔刀术的剑术,讲究的是后发制人。只可惜,徐渭根本不会给贾逸拔剑的机会。他轻喝一声,手腕骤然寸劲发力,刀锋竟然以快了一倍的速度斩向贾逸右臂!

    紧接着,徐渭眼前花了一下,然后听到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与贾逸擦肩而过。他脚尖用力,旋过身子想要挥刀再斩,却发现手中狭刀已经断成了两截。贾逸左手握着一柄漆黑匕首,在指尖旋转一番,轻蔑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有两下子,不过终究是占了利器的便宜。”徐渭狞笑道,“接下来,我可要动真格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过,一招之内,取你性命。”贾逸转过了身,背对徐渭,面朝着杨素和那名着甲女子。

    徐渭冷哼一声,正欲提刀再斩,却觉得浑身乏力,脚步犹如千斤一般。他有些诧异地低下头,看到胸前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殷红,顺着仍在流淌的鲜血,他摸到了颈间深可见骨的伤口。徐渭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,双腿一软跪在地上,歪着身子倒了下去。临咽气之前,他的脸上仍写满震惊与不信。

    贾逸举起黑色短剑,遥遥指向杨素:“该你了。”

    杨素的神情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,将手中竹扇丢到了一旁,拔出了腰间长剑。重甲女子往后退了几步,双臂抱于胸前,比之前戒备了不少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,你在我手下能走几招?”贾逸问道。

    “徐渭被你言语挑拨,心态浮躁,而且过于轻敌,才会被你一剑毙命。其实你的身手虽然不错,若是他认真起来,未必不是你的对手。”杨素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你说他轻敌,你又何尝不是?”贾逸冷冷道,“你应该明白,即便你们两个一起动手,也只有四成把握。”

    杨素道:“我没有徐渭那么蠢,不会轻易被你激怒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果看过解烦营的密报,应该知道我平日里是用剑的。在公安城时,那位教我藏锋的朋友送了我一本剑谱,这五年之内我每晚都在练剑,从未有过一天间断。”贾逸道,“起先是为了有朝一日,就算遇上大剑师王越,也有一战的资格,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习惯。虽然时至今日,依旧不能算王越的对手,但杀死你却是绰绰有余。”

    杨素仗剑胸前,道:“如果真是这样,为何还不动手?”

    贾逸点了点头,身形骤然而动,黑色短剑疾如闪电,一瞬间已经向杨素刺了十二次。杨素不敢托大,稳住心神,手中长剑快出快收,挡了黑色短剑十二次。这柄长剑,是当年他叛出师门时,杀了师父抢来的名剑。近三十年间,从未遇到过可以匹敌的神兵利器,今日与贾逸手中那柄黑色短剑相格,也并未落到下风。

    两人转眼间已经拆了四十多招,杨素心中已经稍稍安定,贾逸虽然剑术不错,却远未到他口中所说的程度。所谓夜夜练剑,又能怎么样呢?真正的剑术是杀人之技,是在一次次生死对决之中领悟出来的,按照一本剑谱苦练出来的,算是什么东西!

    杨素心念闪动,待黑色短剑刺来,故意卖了个破绽,往后踉跄一步。贾逸果然欺身向前,杨素回剑一斩,身旁竹棚一根支柱应声而断,顶棚的茅草萧萧而下,遮挡视线。杨素右手抽出剑鞘往前一送,贾逸果然在慌乱中用短剑将剑鞘格开。杨素心中得意,纵身向前,手中长剑直刺贾逸眉心。而就在这时,他忽然从落下的茅草缝隙之中,看到贾逸嘴角的一丝冷意,心中大感不妥。但还未等杨素变招,贾逸已然弃掉左手短剑,身子向右一旋,左腰长剑骤然出鞘!血光随即从杨素腰间直至锁骨瞬间炸开!

    杨素踉跄着后退,跪倒在地上,惨笑道:“想不到,真想不到,我们兄弟二人竟然……”

    紧接着寒光一闪,没入杨素胸间,贾逸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,看着杨素缓缓倒在地上。他甩去剑上血迹,也不去看那名重甲女子,小心背起田川的尸体,就要离开已经倒塌的竹棚。

    那名重甲女子终于开口:“贾逸,你就这么走了?”

    “我答应过要和她一起去黄州看枫叶,”贾逸低声道,“还请你不要阻拦。”

    “遍寻不到的公子彻,现如今已经站在你的面前。铤而走险一试,未必杀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贾逸静静地看着这名重甲女子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?你绞尽脑汁要追查公子彻,甚至锁定了他是王室宗亲,就没想到会是我?”重甲女子轻轻笑起来,“果然,所有人都以为公子彻是个男人,从来没想到也可以是个女人。女人怎么了?当年吕后权倾天下,不也是个女人?怎么样,现在徐渭和杨素都已经死了,杀我,可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
    贾逸道:“公主心思缜密,谋划周全,每一次布置都务求压倒性优势,同时必定留有后手。我不觉得,你会只带了两名刺客来杀我。”

    孙鲁班点头道:“不错,我确实留有后手。徐渭和杨素二人,认为由他们对你出手,是必胜的局面。虽然他们嘴上不说,但肯定对我的安排腹诽不少。在路上,徐渭眼神闪烁地夸我穿这身明光铠很好看,言外之意无非是没有必要。结果现在,倒在地上的是他们两个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公主没有穿这身明光铠,我恐怕早已出剑。”贾逸道。

    “可惜,就算你手中有那把削铁如泥的湛卢剑,也刺不穿这具陨铁打造的明光铠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你是一定要我死了。”贾逸道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你人太聪明,身手又太好,不除掉你,我整夜都睡不好。”

    贾逸道:“先前张温夜宴那晚,你巧妙引诱进奏曹、军议司对我出手,还安排了意外杀着潘婕,大概以为我必死无疑。想不到结果却出乎你的意料,潘婕还在激愤之下,说出了公子彻的名号,你是在那时铆上了我?”

    孙鲁班道:“你在许都、公安、武昌办下的三件大案,我都仔细研读过。我总觉得,如果要全面铺展我的谋划,整个吴境能看穿我的或许只有你了。以我的性格,这种看起来很遥远的威胁,也要尽早除掉才好。用潘婕作为最后一击,是因为她对你来说面生得很,而且还跟朱治有关。她杀死你后,我可以借机逼迫朱治辞去太子太傅一职。但现在看来,她并不是个合适人选,你识破了她,从而打乱了我的计划。初次交手,你就让我倍感意外,也从而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。于是我授意虞青,安排了宁陌对你查索,发现了一系列的疑点,牵扯出了那个低调隐秘的丹阳豪族,让我不得不慎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之后你并未再安排刺杀,而是想利用我,将太子孙登逼入死地。指使御医陈松毒死朱治,砍去太子在军中的后援;顺便陷害顾谭,将太子拖入浑水;空缺太子太傅一职,引得江东系和淮泗系蠢蠢欲动。这第一步,就是一石三鸟之计,可真是大手笔。”贾逸道。

    “那又如何?还不是给你洗清了顾谭冤屈,追查到了陈松?你的反应速度太快了,再次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
    贾逸道:“所以,你就安排孙敖前去,杀死陈松灭口,并将仿制的寒蝉令牌留下。你知道宁陌一直怀疑我跟寒蝉有关,发现寒蝉令牌,等于促使他缠上了我,让我疲于应对。毕竟,对付我并不是你的主要目的,只要让他拖住我就可以了,太子孙登才是你志在必得。暨艳新政,太子一开始是支持的,后来却认为太过激,改变了想法。但满朝文武、世家门阀甚至平民百姓却一直认为暨艳的背后是太子。他们有这种认知,太子不想出面否认固然是一部分原因,但你也肯定下了不少功夫。太子身为储君,风评最好的就是仁善宽厚,但经暨艳新政一事,已被视为刻薄小人。”

    “没办法,如果给人知道平准、均输、酒榷都是出于我一个女人之手,就连整顿吏治我也掺和了不少的话,推行起来阻力恐怕会更大。毕竟这世道,女不如男,更何况是一个荒淫奢侈的女人。因人废政的事情太多了,只要新政得以推行,让我孙家受利,登哥哥受点委屈又怎么了?”孙鲁班笑道。

    贾逸道:“紧接着,你又以暨艳新政为契机,挑动江东系和淮泗系士族,让那些对孙家心怀不满的士族暗地串联,形成一股反对的势力,并从中加以引导,让他们把矛头指向暨艳与孙登。这手借刀杀人虽然听起来不难,但能把握到其中每一个细节,也着实不容易。

    “可惜,正当你游刃有余操纵朝政的时候,我查到了个小贼,让公子彻是王室宗亲的身份确定了下来。你觉察到了威胁,得再把精力放到我这边,指使虞青设计,让吴祺等人死在镜花水榭。并在房间里再度留下寒蝉令牌,将宁陌引来,加深他的怀疑。宁陌展开了对我的一系列调查,虽然未查出什么确凿证据,但也成功牵制了我的大部分精力,致使查索公子彻的进度变得异常缓慢。但你并未满足于此,索性借助萧闲承建黄鹤楼的机会,将孙敖烧死在黄鹤楼里,将萧闲关入大牢,彻底打乱了我查案的节奏,让你能腾出手来再度转向朝政。很快,在你的暗中推动下,新政已经步入正轨,官员裁减进行完毕,寒门选拔也接近尾声,暨艳已经变得可有可无。于是,你借助太子孙登说情的机会,将萧闲放了出去,在一定程度上博取我对你的信任。不出你所料,我果然上门询问孙敖的线索,你就在来怡楼提前布置,丢了个线索,将公子彻与暨艳联系在一起。当然,你并没有指望我咬这个太明显的诱饵,而是在我设下引蛇出洞之计后,派虞青出面,将计就计把暨艳缉拿归案。

    “而此时,江东系和淮泗系这些士族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,他们联名跪于吴王府前进行请愿,以诛杀暨艳为名,行罢黜新政之实。他们本以为,暨艳深得孙权宠信,不会因为满是漏洞的案子就被诛杀,到时候大家各退一步,孙权不杀暨艳,新政暂缓推行,这样皆大欢喜最好。但他们却没有想到,暨艳很快被杀,新政仍旧推行,而他们也没有了再度逼宫的借口。暨艳轻易被杀,也让原本对太子孙登还抱有希望的士族完全心灰意冷。像暨艳这种拼力效忠、勇于任事的能臣,太子竟然都没有保他,可谓性情凉薄到了极致。”

    孙鲁班轻笑道:“不错,登哥哥的声望是一步步毁在我手里的,可笑他还不自知,认为自己为父王扛起骂名,是大孝之举。诸葛恪那几个人,整天劝他出面笼络人心,挽回人望,都被他以不能陷父王于不义拒绝了。”

    贾逸微微叹道:“在我这边,由于虞青陷害暨艳已经暴露了身份,所以你就安排了个两全之局。让虞青伪造了林悦的遗书和解烦营的暗桩名册,派人去误导宁陌,由他对我动手。成,就可以将我以寒蝉之名正大光明地处死;败,就杀死虞青灭口,斩断可以追查到你的最后一根线索。不管哪一种结局,对你来说都是有利无弊。”

    “你错了。陷害你是虞青的想法,其实我有很多种手段可以将你置于死地,但虞青却不仅想让你死,还想让你身败名裂。仇恨这种东西,会蒙蔽人的眼睛,徒增太多不必要的麻烦。我给了她机会,但是她败了,那就只好去死了。”孙鲁班道,“只是我有些好奇,在虞青被灭口、宁陌被杀之后,你应该已经在怀疑我了吧,孙梦这丫头也暗示你和她一起离开。为何即便如此,你仍没有逃走,也没有向父王禀报,反而还是陪着登哥哥一起出城祈福?你是不是以为我虽然对他不利,虽然在动摇他的储君之位,却绝对不会杀他?”

    贾逸沉默片刻,道:“天下虽大,满目皆敌,我能逃到哪里去?至于说向孙权禀告,能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没用?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手中没有证据,无法证明我就是公子彻?”

    贾逸漠然道:“是因为,你根本不是公子彻。”

    孙鲁班森然道:“笑话,我不是公子彻,谁能是公子彻?”

    “孙权。”

    气息骤然凝滞,两人之间一片死寂。良久之后,孙鲁班才开口呵斥道:“荒谬可笑!我是公子彻,为了夺权谋位,才对登哥哥不利。若父王是公子彻,有什么理由陷害亲生儿子?”

    贾逸道:“其实这一系列案子的真相非常简单,公子彻到底是谁,也不难推断。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揭开迷雾,是因为我先前根本没敢往这方面想。我原先以为,公子彻的主要目的就是与孙登夺权,但是随着案子的发展,我意识到并没有这么简单。孙登以道德君子自居,不擅也不屑于钩心斗角,对付他有太多办法,为何公子彻选了最复杂、最艰难、牵涉最广的一条路?这不合常理。

    “然后我注意到,公子彻的这一系列举措下来,削弱了江东系、淮泗系在朝中的权势,选拔了诸多寒门子弟入仕,形成了只忠于孙家的第三股势力。而且,在盐铁、钱粮等方面,除了那些有子弟在军中为将的,大多数士族均被夺利不少。要知道孙家建国,与曹家和刘家不同,对于江东系、淮泗系这些士族的倚仗程度更深。尤其是孙权,掌政十多年来,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平衡江东系和淮泗系。忠心耿耿的周瑜、鲁肃、吕蒙诸人相继亡故,更使得孙权的威望相对弱化。前些时日朝堂议政,一言不合张昭就拂袖而去;新政推广之中,千人端坐吴王府外逼宫,这些景象在曹魏和蜀汉都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。

    “想到这点,我就已经有了疑虑,或许公子彻的主要目的,并不是对付孙登,而是要从江东系和淮泗系手中夺权夺利,使得孙家犹如魏境的曹家一般,处于一言九鼎的绝对主导地位,然后再等待时机,登基称帝。”

    孙鲁班笑道:“贾逸,你未免想太多了。那些举措,只不过是我为了激怒江东系和淮泗系,让他们对登哥哥动手。所以,昨天他们才发动了对登哥哥的伏击,如果当时不是发生日食,你们都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贾逸摇头道:“是吗?昨日伏击我们的那些士卒,真的隶属江东系和淮泗系吗?我刚才已经说过,此次新政对军中涉及甚少,绝大部分的部队都是忠于你们孙家的。在武昌城附近,调动包括重骑在内的近千人马,对储君光明正大地突袭,周围的驻军都是瞎子聋子吗?只有一个解释,他们收到了军令,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擅动。这就很明显了,在整个吴境,能够发出这种军令的,只有孙权一人。

    “况且,伏击的部队是在看到日食之后,才仓皇撤军的。普通人看到日食,虽然会震惊恐慌,但这是支连太子都敢杀的精兵,近八百士卒中就没有几个不敬天地鬼神的?指挥部队的将领,就没有试着发出号令,颁下重赏,将太子杀死?为何只差一步,就鸣金收兵而回?世人皆知‘天人感应’之说,太阳乃滋养万物的至阳之主,发生日食是对人间帝王的警示,要求其改正行为方面的错谬。如果伏击太子的是士族,就算发生日食,也是对孙权的警示,他们会怕到功亏一篑?只有当伏击太子的是孙权授意之人,才会在看到发生了日食时,认为是上天对孙权警示,不敢擅自妄动而无奈撤兵等孙权定夺。公主,昨天的伏击队列中,你是不是也在?”

    孙鲁班厉声喝道:“牵强附会!即便退一步来讲,父王是公子彻,他为何要杀登哥哥?”

    “因为孙登是个好人,但以后却不会是个好吴王,更不会是个好吴帝。”贾逸叹了口气,“孙家起身寒门,攻伐天下、苦心经营四十年,经历三代英主,偏安一隅。孙坚、孙策为开疆辟土之主,孙权更善于帝王心术,殚精竭虑整合吴境各派势力,才有了与蜀汉和曹魏三足鼎立的局面。但孙登呢?优柔寡断、宽厚仁爱、谦逊温和,十足的温润君子之风。从新政一事就可以看出,他虽然是首倡者,但在实行中觉得利益受损之人太多,于心不忍想要半途而废。若是让他接任吴王,你觉得会是什么局面?不出五年,他就是另一个被迫逊位的汉献帝!”

    孙鲁班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贾逸冷冷道:“知子莫若父。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,孙权岂会看不出来?他岂敢将孙家基业交给孙登?但是孙登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张昭、顾雍、诸葛瑾、陈武这些重臣的儿子都与孙登私交甚笃,淮泗系、江东系甚至一些独臣都在攀附未来的吴王,隐隐有了下一班小朝廷的格局。贸然废储,势必遭到他们的强烈反对,未必能够成功。但是不废的话,再过一二十年,孙登周围将会形成庞大的利益群体,更难撼动。这看起来是个无解的难题,但孙登若是被反对新政的士族杀了呢?

    “如果不幸发生了这种事,虽然孙权要经历丧子之痛,但膝下尚有二子孙虑、孙和。孙虑如今刚满十三岁,已被陆逊等人赞为气志休懿,武略夙昭,颇有当年江东霸王孙策之风,深得孙权喜爱。孙和年纪虽小,但悉心培养之下,未必会如孙登一般不堪承业。就算这两个儿子都不是合适的储君人选,孙权才刚过不惑之年,再生几个儿子又有何难?

    “细细想来,如果孙登真的被杀,不但能解决孙权的心头郁结,保住孙家基业,还能以此为借口,将境内心怀不轨的世家大族一举铲除。这个办法,倒是很符合公子彻的做事风格。公主,我说的这些,是不是真的荒谬可笑、牵强附会,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贾逸转过头,看着滚滚而去的长江之水,疲倦道:“从一开始,这个所谓公子彻的主要目的,就不是杀死我、对付孙登这些小事。他要的是整顿吏治、大权独揽、富民强国、秣马厉兵、逐鹿天下,开创孙家千秋霸业。朱治、暨艳甚至孙登都只不过是这场宏图霸业中的一颗颗棋子而已,牺牲掉他们,又算得了什么?从古至今,帝王家为了争权夺势,子弑父、弟弑兄之事司空见惯。你说你要做吕后,吕后在刘邦死后,一连杀了他三个儿子、一个孙子,想必你也很清楚。只是我想问公主一声,即便生在帝王家,有必要这么机关算尽、绝情凉薄吗?”

    孙鲁班沉默了很久,才声音嘶哑道:“好在伏兵尚远,听不到你我之间的对话。不然你这些匪夷所思的说辞流传出去,肯定会引得军心民心大乱,看来我一直坚持要杀掉你,是对的。贾逸,今早武昌城已经内外戒严,潘璋正率近万兵马,要将参与伏击太子的世家豪门缉拿归案,至此公子彻余党已经全部肃清,这系列案子也就算结了。你可知道,我为什么听你说了半天废话,没有杀你?”

    贾逸漠然道:“不过是要问我丹阳豪族之事而已。”

    孙鲁班柔声道:“不错,虽然韩当、丁奉在丹阳山中苦战一番,攻下主寨诛杀了他们全族,但总让人觉得有些蹊跷。解烦营抓捕了那些跟他们有关的官员,拷问致死了好几个,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,这些人应该是真不知道。你是被丹阳豪族推荐至解烦营的,似乎关系颇深,若能说出些什么,我可以保你不死。”

    贾逸冷笑:“你觉得我会相信你?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没得商量了?”孙鲁班道。

    “就算你们不杀我,我也不见得能活得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说,果然丹阳豪族并未完全覆灭吗?他们也会杀你灭口?”孙鲁班道,“孙梦这丫头,是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贾逸并未答话。

    孙鲁班等待片刻,明白问不出什么,于是道:“你真是个人才,就这么杀了的确可惜。但是你知道太多,自己的主意也多,这种人是最危险的,留不得。”

    她往后退了十步,抬手射出一支鸣镝。远处的竹林之中,涌出了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的黑甲覆面步卒。他们列成方阵,迈着整齐的步伐,缓慢而又坚定地逼近。放眼望去,竟然足有上千之众。军阵行进的脚步声犹如战鼓之声,挟裹着肃杀之气,转眼已经逼至眼前。

    贾逸将孙梦的尸体靠在一棵翠竹旁,轻轻吻着她的额头。

    磐石一般的军阵已经到了孙鲁班身后,她取下青铜面具,漠然侵蚀了秀丽的容颜。

    贾逸转身,渊渟岳峙,遥遥相望。

    孙鲁班高高举起了手,千名步卒共同拔刀,刀光蔽日,杀声如雷。

    贾逸拔剑在手,剑气磅礴。

    孙鲁班的手用力挥下。

    千名黑甲覆面步卒席卷而来,荡起遮蔽天地的烟尘。贾逸俯身前冲,犹如一颗璀璨流星,坠入黑暗无垠的深渊。

    孙鲁班忽然微微颦眉,她抬头看向远方的小路,一个红点正在慢慢变大,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焰,正疾驰而来。

    高大健壮的汗血宝马嘴角泛出白沫,明显已经到了极限,猩红蜀锦披风随风猎猎作响,明光银铠上布满灰尘污迹,横江长弓已被汗水浸得斑驳陆离,清泉长剑也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。

    纵然如此,马上的骑手依然英气逼人,锐不可当。

    孙鲁班面无表情,又戴上了青铜面罩,看向了贾逸。

    生,死,或许仅在刹那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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