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章

    终于,他的牺牲欺蒙了敌军眼睛。

    马车坠谷,最先被抛出去的驾车死士身子形成一道弧线,高高飞起,下一刻撞在坚硬的岩壁上,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,再然后,车厢数度撞上谷壁,木片纷裂,在无数次猛烈的撞击后,马车坠入千百尺深的谷底,再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随后赶至的杀手们下马,他们齐齐行至断崖边,由上而下俯瞰深不见底的山谷,脸上拉起一丝残酷笑意。

    领头的人转身对众人说:「走吧,回京向代王交差。」

    他们彼此互视、咧嘴一笑,嗜血的双眼盈满胜利骄傲,经此一役,他们日后定将拜将封侯,荣华富贵取之不尽。

    此时他们仍然不明白,因果轮回、报应不爽,所有的无情算计都将如烟火在空中绽放般,凋落、寂灭,再周密的布局,终是难逃天网恢恢。

    阳光被树叶筛过,落下点点光影,分明是风光明媚的好天气,李萱还是觉得心寒透骨。

    蜷缩在被子里,歪着头,她透过一扇小小的窗子看向屋外。

    长长一吐气,瘦巴巴的手臂环抱住膝盖,整个人缩成穿山甲,微闭双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排光晕。

    那些她曾经深深眷恋过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,迎接她的是另一场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父亲的温柔、父亲的笑,夜夜将她从梦中惊醒,然后变成一把冰冷残酷的利刃,伤得她遍体鳞伤。

    她不言不语,脸上却带着一股无法掩盖住的悲凉与怨愤。为什么?为什么她要活下来,为什么她活下来的代价是父亲的死亡?

    那日,李萱的身子随着坠落的马车上下左右猛烈地震荡撞击,即使被父亲用身子紧紧护住,她仍然全身发疼,父亲因受痛而发出的闷哼,刺痛着她的耳膜。

    马匹惊恐痛苦的嘶叫声,车厢在山壁上撞击的刮磨声,还有呼呼的风声,至阴至冷,似是魑魅魍魉的呼吸……

    马车在瞬间分崩离析,可那瞬间却长得像一辈子,她感受到父亲的骨头碎裂,那些骨头穿过父亲的肌肤、穿出胸腹、刺破血管,汩汩流出的鲜血不断喷洒在她的身上、脸上、发间,带着腥臭、带着狂乱,带着教人发疯的温热感,而她的父亲……始终没有松开过手,连片刻都不曾。

    轰!最后一个碰撞,天地化成一片无底深渊,她像被一只血盆大口的巨兽吞噬,吞进漫无止境的黑暗。

    李萱失去知觉了,恶梦中,恐惧从四面八方扭曲着、狰狞着面容朝她扑来,她拼命逃窜却怎么也甩不掉那阵心惊胆颤,她的身体飞速下坠,她的心脏负荷不住。

    她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,她想哭却流不出泪水,直到雨水浇下,唤醒她的知觉,她才从一个地狱转往另一个地狱。

    她睁开双眼,透过木板隙缝间传来的微光,她看见爹。

    他惨白的面容上有着一双不肯阖上的眼,她的爹死了,但两只手臂依然紧紧圈住她。

    她奋力踢开盖在两人身上的大木板,只是轻轻一推,她爹像个三岁孩童般,毫无招架之力地往后仰去,如果不是那件眼熟的袍子,如果不是那双十指都带上粗茧的大手那么熟稔,她都要怀疑,那是不是她的爹爹。

    他的半张脸毁了,颅骨往内凹陷,眼珠子向外暴凸,他的身子、他的双腿断成好几截,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仰躺着。

    李萱曾在书上读过许多与死亡相关的字眼,却没想到真正的死亡如此摧折人心,让人恸到有泪也无法流泄。

    她不害怕却哀伤,心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似的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缓缓将爹的身子摆正,她静静抚摸爹的脸,她的视线无法离开他,甩甩头,甩掉不该有的念头与埋怨,安静地趴在爹身边,等待属于自己的死亡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渴极了便张口喝雨水,倦极了便睡,她以为自己会死的,没想到信王爷……不,现在是皇上了。

    皇上重情重恩义,派军队进山谷日夜捜寻,一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屍,让士兵们不得不卯足劲倾力相寻,直至找到奄奄一息的她,以及早已走入黄泉的爹爹。

    发现她的是王馨昀的哥哥王倎辅,她虽然迷糊却也看见他眼底的挣扎,几次,他的手环住她的颈项,只要一用力,她就会随着爹爹而去,可最终他放弃了,放弃取走她的性命。

    当时,她无力的抓住他的手,问:「为什么要杀我?」

    他别开眼,淡淡笑道:「姑娘神智不清楚,错将恩人当仇家。」

    下一刻,他点上她的穴道,她再度陷入昏迷。

    要不是如此,那时她很想任性、很想破口大骂,骂王倎辅为什么这么晚才出现!

    如果早一点、早一点……可是早一点、晚一点又如何?她爹在坠落谷底那刻便已经命丧黄泉。

    回程,李萱开始发烧,一路上她睡睡醒醒、浑浑噩噩,吞了很多药,喝很多汤汤水水,身子轻轻晃动就会听见咕噜声。

    她很不舒服,可她告诉自己只要回到京城,只要看见娘、看见二少爷,她就会好起来。

    她抱着这份坚定的相信,忍下了所有痛楚,咬紧牙关往京城前行,她等着雨过天青,等着母亲的怀抱为自己遮风避雨,谁知道她等来的却是另一场狂风暴雨。

    娘自缢了,在听见自己和爹爹坠入山谷、凶多吉少的噩耗后,她不愿独活,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

    爹娘变成两具冰冷的屍体,十二岁的她还没学会怨天尤人,就已经失去重要亲人。

    在宫中嬷嬷的协助下,她葬下爹娘,短短数日,她从被爹娘捧在掌心上的明珠成为孤女,只能麻木地活着,像失去灵魂的木偶般随人操控。

    她曾经哭闹过,闹着想见信王妃、见二少爷,但嬷嬷们说,新帝登基,前朝后廷诸事繁忙,没人能抽空见她。

    李萱很有耐心的,但连续闹过几十场仍无人回应后,她学会聪明、学会理解,那段过去与曾经,再也不会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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